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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1月30日灵修

乙肝中的苦难,苦难中的祝福

—— 一个乙肝病毒携带者的真实经历

一 引子:腾讯的offer

在被腾讯北京研究院院长面试完,并取得肯定答复后,我的心情极其愉快。那天的天很蓝,蓝蓝的天上点缀着朵朵白云,白云随风而动。我骑着车,在燕园慢慢的行,感受着从身上从脸上拂晓而过的轻风,悠闲的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。

下午见人力资源HR的时候,他的心情同样如此的轻松。他说,“你看今天的天气真是出奇的好,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西山。”我说:“是啊,雨后初晴的天空总是让人格外的感动。”

在HR说话之时,我看着入职指引书。这时,我看到了里面有入职体检和体检项目,我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。当我看到里面要查的项目“血常规、肝功能项……”,就有强烈的预感:我可能会卡在这一关了。

我的思绪开始乱飞,一直飞到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和研究生的时候……

二 父亲的眼神

我是一个乙肝病毒携带者,这个事实在我高考前的某一天知道的。

那天,班主任把我悄悄的叫到一个地方,然后用极其低沉的声音对我说:“你有乙肝?!”我那时感觉天似乎要塌下来,觉得世界末日的来临,我回想着初中的时候那些可怕的传闻:乙肝会治癌,很容易到可以通过空气传染,最可怕的是一辈子都治不好……我和我的几位朋友甚至也为此远离,和取笑过另一个被传闻有乙肝的朋友……。

班主任似乎也是这样震惊又恐慌的心情,却试图安慰我说:“没有关系的,或许是查错了,要不你明天去复查一下?我已经打电话给你妈妈了,她明天会先来学校,然后陪你一起去市正规医院检查的。”

我压根儿就没有听懂他的话,依然茫然若失,胡思乱想。难道我的军人梦想甚至是大学梦都泡汤了?难道朋友和亲人都要因此远离我?难道我一辈子就要在孤独中度过?难道我就是要这样的在癌症中死去?……

我怎么染上这该死的病呢?在恐惧与迷茫中,我的思绪又飘回到九岁的时候。父亲被确症为肝癌晚期。母亲严厉的要求我,不能去医院探望父亲,甚至当父亲放弃医疗住在家里等待那一天来临的时候,母亲也要求我不能和父亲接触的太近。

那时,我只能远远的看着父亲,父亲也看着我。至今,我仍然记得父亲的眼神——一种既想活下去,又无力要求治疗;既想让我近前来,又不忍心让我过去的眼神。后来,我不敢对视他,总觉得有什么在阻隔着我们。我没有意识到,这时阻隔我和父亲的,只是对疾病的无知与恐惧;而父亲去世之后,阻隔我们的,却是生与死。

一天早晨,父亲在房间里面呼唤我的名字。我在大厅应着。全家人都安静下来,听父亲到底要说什么,父亲说“儿啊,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啊。这是我死之前唯一不能瞑目的事情,就是我无能为力支持你们上学,也看不到你的那一天了”,我听到这些话,泪水就止不住的流,答应了父亲。父亲听到之后,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他最挂念的东西已经放下了一般。

那时我太小,不明白父亲对家人的挂念、对生命的留恋。在他去世之前,我没有替他穿过一次衣服,倒过一次水,问过一个问题,更别谈有一次抚摩,一次的亲昵了。一天,我亲耳听到父亲最后的三声极有力的呼吸——似乎想把这个世界的空气要吸干一般后,父亲就睁着眼睛离世的。

在他入殓的时候,长辈们依然不让我近身,我自己也不敢。然而,恐惧和渴望、无奈和悲伤在我心里一直挣扎,直到他入棺要盖棺之前的刹那,我才鼓足勇气,屏着呼吸,看了他最后的一眼。

我见父亲身形极其的瘦弱,脸庞全是骨头,几乎没有了肉。头发几乎掉光。这和我印象中健壮、意气风发、不知疲倦、有着让人妒忌的正气国字脸庞,和波浪式头发的威武形象相去甚远……

最后,我又一次看到父亲的眼睛,父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,是母亲替他合上的。

我不忍,也不敢再多看。赶紧跑开,在屋外的空气中,我放开鼻子与嘴巴,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屋外潮湿而新鲜的空气。

然而,父亲紧闭的双眼、以及他生前那复杂的眼神,已经深深的刻入我的心里。在他去世后的许多年中,这种眼神屡次的出现在我的梦中,挥之不去。

那时,我或许还不知道,父亲的眼神带给我的爱与激励,是我一生最深刻的记忆。父亲无奈而充满留恋的早早离去,让我很早就感觉到父爱的缺乏,却又是那样的珍贵,让我渴望并在各处寻求相同或相似的爱。

父亲的早去,又让我模模糊糊的明白死亡的可怕,人生的短暂,这催促我往后一直竭力寻求灵魂的归宿和永恒的真理,我很希奇人活在世上,却对死漠不关心。

因此,我极其努力和认真的尝试各种方法,道德修养、哲学智慧、良心行善……虽然劳苦没有出路,但我一直坚持。直到我后来,认识了上帝,这位天上的父亲,后来我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:“一个无兄无父的游子找回天家,一个劳苦担重担的忧者得到属天的平安,一个身体和灵魂都患疾病的病人得蒙最好医生的拯救……”(请见“《上帝的书写生命的改变》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7f511e00100hzh5.html ”)或许,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乙肝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的第一个苦难,而对永恒生命之盼望则是这苦难带来的第一个祝福。

三 母亲的憔悴

我怎么会得上这该死的乙肝呢?

我的思绪又飘到了了小学的时候,那时母亲对我格外的疼爱,村里只要来了要打的预防针,无论家里是否拮据,即便借钱,也要让我去打。

打预防针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:所有的人用一个针头,要么是先大剂量的充入注射里,然后一个人一点的打;要么是每次打完加药,然后还是用原来的针头接着打。

想到这里,我开始怨恨。

我怨恨那个可恶的赤脚医生,他帮我打的预防针最多,一次也没有换过针头。怪不得他现在不做赤脚医生了,却搬到了城里过起了舒服的日子。我开始了我的诅咒,我甚至发誓以后飞黄腾达的那一天,要穷尽所有,去报复这些可恶的医生。

我也怨恨所谓的正规医疗队。初中的时候,学校里来了打预防针的医疗队,所有人都不愿意先打,我作为班长,试图鼓足勇气第一个打以鼓励别人。这时另一个人先上去了,我第二个打。我想,如果我之前的那个同学已经有了乙肝,那我肯定被传染了;如果我早就有了乙肝,那我后面的所有同学,岂非全部也被传染了?……

这时又突然想起,我还打过乙肝疫苗呢。当时的乙肝疫苗很贵,大概要160块钱。母亲不惜劳苦给我交了钱。那是第一次打针用一次性的针头,打完了送给我,我还很兴奋的拿着玩。我那时会不会已经感染上了乙肝病毒?那这预防针是不是加多了我血液中的乙肝病毒?

想着想着,我对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充满怨恨,并且诅咒那些没有医疗道德的人。可怨恨和诅咒帮助不了我脱离现实的恐惧,反让我跌入到更深的黑暗中去。

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在黑暗、怨恨、诅咒中度过了一个没有黎明的黑夜。

第二天很早的时候,大概7、8点钟,母亲就已经赶到学校找我了。我见母亲形容憔悴,眼神里尽是悲伤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看来,母亲肯定是大哭过,并且是在没有人的地方。也肯定是一夜没有睡觉,并且坐得最早的那班车、在最早的时间赶到了学校。

从母亲的沉默中,我读出了她深深的自责和愧疚,这愧疚和恐惧、担忧合在一起,压得母亲憔悴的弯不起腰来。

我看着母亲憔悴的身形和悲伤的眼神,突然想起十岁的时候,父亲去世后的半年。我因为调皮,趴在学校二楼的护栏杆上以躲避捉迷藏同学的手,结果头重脚轻,头朝下摔了下去,满脸是血。在我住院的时候,别人告诉我:母亲当时听到这个消息,像疯了一样,在地里打滚呼喊苍天。想到这些,我的怨恨突然消逝了一般,取而代之的是对母亲的感恩和安慰。

或许,从那一天开始,我好像真的长大了。乙肝的确带给我和我的家人极大的苦难,但是上帝却透过这苦难,给我的成长和我的家庭以极大的祝福。

如今,我仍然非常的感恩我有这样一个坚强、伟大的母亲,仍然非常的感恩我能生在一个这样和睦、乐观、坚强、充满爱的家庭!

后来,当我读到《圣经》中有位诗人说“神在他的圣所作孤儿的父,作寡妇的伸冤者。”,又说“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。我在母腹中,你已覆庇我”,才明白神一直在照顾我们这对孤儿寡母,把我们引向他平安的路上。

四 三姐的故事

想到父亲母亲,我又想起三姐的故事来,那时她的故事似乎离我很远,现在却是很近。

三姐在我们四姐弟中,是最为苦命的孩子。她出生之前,家里已经有两位女孩,父亲冒着被停职和罚款的风险,期待着母亲能生下一个儿子,奶奶甚至为她的降生准备了鞭炮。当接生婆说生下一个千金的时候,奶奶连鞭炮也不让打了,并说要送给别人以交换来一个儿子。可父亲以其知识分子的道德之心和责任感,执意的留下了三姐,但他紧锁的眉头、连同家中的担子,越发的沉重了。

直到我的降临,才让父亲紧锁的眉头稍得开慰,即便父亲为我真的丢了官职,做了民办教师,他在所不惜。可是,我的降生也给三姐带来了更坏的处境。不只是父亲,几乎所有的亲人亲戚都特别的偏爱我和大姐。对于二姐和三姐却相对的冷淡,尤其是三姐。虽然我的父母已经极尽全力想把一碗水端平,但敏锐的三姐或许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三姐在她的一篇日记中曾经写道:“童年,本来是欢乐、无忧无虑的,而对于我却不。那时我多想和别的孩子一样在放学路上玩耍嬉戏,多想和伙伴一样欢乐无比,但是我不能。我每天放学之后必须老老实实的跟着父亲后面早点回到家里放牛、打柴,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做功课。有时父亲突然检查作业,当检查出错误时,教了之后还没有懂,心里怦怦直跳,怕他无情的巴掌随时降临。所以一直以来,我都不敢跟他讲话,不敢在他前面做作业,他的眼睛一瞪足以令人胆颤,对他,我一向都是“怕”而远之。直到上五年级的那年,父亲突然因为劳累过度而永远的离我们而去,当时的我算不上十分的难过,还暗自高兴可以摆脱他的“束缚”,父亲走了,母亲的眼泪哭干了,全家人都无限的悲伤,而我却像一只自由的小鸟……”

在父亲去世以后,家境非常艰难。我、三姐、大姐却还在读书,而家里面除了种田,没有任何其他收入,并且还欠了许多的债。我全然没有意识到读书机会的危机,但敏感的三姐肯定意识到了自己或许读不下去了。然而,那时执拗的母亲却坚持说:“只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读书,就算我累死,也会把你们供读下去的。这也是你们父亲的意思”。

随着我们在母亲保护下慢慢的成长,三姐对于父亲的去世也越来越感到真实的悲伤,也逐渐体会到母亲的不易。十五岁的她在日记中写道“到了初中之后,我才知道父亲的珍贵,才隐约知道父亲严肃的涵义,而我却一味的恨他!我开始哭了,泪水又一次浸湿了我的书本,于是我开始奋发读书,我要重操父业(教书),成绩上升到了榜首。”

然而,贫穷还是让家里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。当时我和三姐同时在上初中,三姐念初三,我初二。家里实在无法同时供应两个孩子同时上高中,必须有一个去念学费很少、又很快可以出来教书的师范(中专)。当时师范的录取分数比高中的要高,按当时的客观成绩,我比三姐的要好,应该我去报师范,三姐去读高中。可是,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,又因为父亲去世之前一直念念不忘要我考上大学,或许更因为三姐的懂事,她毅然决然的报考了师范。

结果和预料的一样,三姐差几分,如果报考高中就考上了。因为家里实在无法再多交钱去念高中,只好让三姐出去打工。

那时的三姐,特别想读书,又特别想赚钱帮家里还清债务和维持家用,尤其供我念高中。就在这种矛盾与挣扎中,她选择了第二条路。我读大学的时候,看到那些时尚不认真念书的女生,就时常想,以三姐的聪明与勤奋,真的不比那些正坐在大学宽敞教室里谈恋爱的任何女生差,可她现在最黑最窄的厂房里面做着最苦最累的活……!

三姐很聪明,并写得一手的好字,通过努力和这些天赋,她很快就通过了当时条件相对最好、工资(主要是加班费)也相对最高的“通佳鞋厂”的面试。

可是在她满心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与憧憬的时候,我们却接到了一个举家被震惊的噩耗:三姐被查出有乙肝……!她被“无条件的”拒绝入职鞋厂。同时,这个消息也被所有的人,包括她的朋友和亲戚都知道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家里充满了恐惧和恐慌。

我一个月从高中学校回来一次,每次回来之后就闻到家里有很浓的中药味,母亲各处寻医问药,举债也再所不惜。而三姐,也坚持吃了一年!家里用的餐具都与三姐分开,虽然我当时觉得特别不舒服,但还是照样这样做了。我心想:“在没有查出来之前,不也一起吃饭,不也没事吗?那时,虽然父亲去世了,但家里不是照样充满了快乐吗?快乐,如今到哪里去了?”。更让我们和三姐感到心寒的是,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对三姐唯恐避之而不及。三姐只有很漠然的说:“无所谓的,反正他们本来也就不喜欢我的”。

三姐就在这样孤苦、被歧视、恐惧和绝望中,熬过一天又一天。

后来,三姐决定再次出去打工,她不相信所有的厂都需要乙肝体检,同时,也学得更“聪明”,即使要检查,也千方百计的找人代替检查。

就这样,乙肝成了三姐心里永远的伤痛,也成了全家人不敢触碰的伤疤。尤其是母亲,她曾经对我们说,“如果可以,我替你爸爸去死。让他来养育你们会更好;如果可以,让我替你们得上乙肝,只要你们健康”……后来我每每想到母亲说的这句话,心里就会隐隐作痛。

三姐自己也开始不喜欢自己,也不喜欢这个让她难受有家。于是,她长年在外,孤苦伶仃,甚至过年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过。外边的世界虽然冷清,但也有朋友,回家却是阴冷和孤苦。

再后来,三姐甚至在外面谈了男朋友,而且男朋友比我们家还穷,家庭关系也不好。母亲对他们和三姐极其不满意。但是,三姐非常坚决,她甚至在完全蛮着母亲的情况下,在没有举办任何婚礼之前,就生下了小孩。当母亲知道这件事后,更为此伤心欲绝。三姐在信中说“因为他能接纳我,他知道我的病”。就这样,三姐只身扛着乙肝带来的苦难一步步前行,没有知识,没有权力,没有金钱,没有能力,有的却是自卑、疾病、怨恨、孤独……就是如今我仍然很难想象三姐那时的处境,或许早已超过了文字所能描述的吧。

在我知道自己有乙肝之前,在看到三姐被乙肝压得喘不过去来的时候,我心中除了同情,甚至有一种真实的庆幸,庆幸自己没有染上。又带着恐惧和忧虑,担心有召一日我也被感染上这可怕的乙肝病毒。

在那时,我总觉得三姐离我很远,乙肝病毒也离我很远。

可是现在,三姐这伤痛而真实的故事,和这乙肝病毒却一下子袭击到我的身上,在对我最关键的高考的时期,如此清晰的,沉重的击落在我的肩膀上,也沉重的击打在母亲的肩膀上。

后来,我在考入大学之后更加体会到三姐当时孤独的心情和矛盾,她本是一个听话的孩子,也很爱家,可是家里那看不见的恐惧又让她压抑,使她迫不及待的想逃出家去。于是,我千方百计的劝和母亲和她的关系。也开始教三姐学计算机。

几年以后,在三姐经历了长期的苦痛与挣扎之后,上帝的祝福开始临到三姐的身上。计算机技能给了她轻松工作的机会,也让她在主管的位子上得到了历练。她也经常流泪的给母亲通话和写信,和母亲的关系也慢慢和好如初,甚至比以前更亲密。

如今,三姐又生下一个女孩,我给她取名叫“晗”。“晗”本意“天将明”,我取此意,以记住最黑暗的苦难已经过去。黑夜已深,白昼将近。愿三姐、三姐的一家和我们一家的生活,如同开始沐浴早晨的阳光一般,也开始沐浴着上帝的赐福。

五 病急乱投医

高考前,我扛着乙肝和高考的双重压力复习。能顺利的挺过来。实在是要感谢许多朋友。

高考过后,重归现实。无知者仍然还在无知之中,恐惧的根源还依然存在。这根源和恐惧一直深存于我的内心。包括高考结束后,甚至在我读大学的整个时期,也仍然如此。

高考结束了,我如愿的考上了大学。然而,乙肝病毒仍然占据在我的血液里,乙肝的心病也一直在我和母亲的心里,一时一刻都无法除去。

在我高考复习的那段时间,母亲几乎天天听广播,听里面的一个关于乙肝的节目,并且抄下了那个医院的地址和电话。我高考一结束,母亲就迫不及待的让我去那个医院就诊抓药。她说:“这个节目应该不是骗人的,人家天天播,还有许多的听众打来电话说医好了的。你就去吧。不要担心钱的问题。”说着母亲从袋子里拿出了所有的钱,3张百元大钞和一堆的零钱。我被母亲的执著所感,也相信母亲说的话,听从了母亲的安排。

这天早上,母亲早早就已起来,帮我把300元整钞放在了我的鞋垫底下,并叮嘱我把零钱放好。然后,拿着手电筒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陪我走出大山,去坐最早的班车。

这是我第一次进城,进的是南昌城。我以前大部分时间,我都是在出生的镇上乡下和高中学校所在的镇上度过的。

坐车很顺利,当我下了汽车。才发现我不会坐公交。母亲只是把地址抄给了我,没有抄电话,也没有坐车的路线。我问了很多人,各人指的方向都不一致。那时,天气很热,我又没有吃早餐,正在我筋疲力尽、茫然不知所措之际,一位中年妇女可能看出我是外乡来的,就问我:“有什么事情,要不要帮忙”。我就把我找医院求医的事情告诉了她。

没想到她大拍她的大腿说,“怎么这么巧啊。我恰好认识一位中医,他在这方面是一个专家,治好了许多乙肝病人,并且开了一个门诊,就在哪哪地方。”我一听,觉得救星来临一般,全然没有怀疑和不安。

她说“诊所离这儿挺远的,坐公交很麻烦的”。我问“那怎么办啊,有公交可以去吗?”

她说“我可以告诉你路线,但有点远。不如打车去,我正好去那边,倒是可以带你去,但得你自己出打的的钱”。我一想,她能带我去就已经不错了,车费当然我出了。我怯怯的问大概多少钱,在得知大概10多元的时候,放下心来。就随她打车过去。下车的时候结算,大概二三十元钱,当时我虽然觉得很多,但为了治病,也不在乎这些了。

我们来到一个诊所,我见里面确实不少的人,心时也更踏实下来。我做了抽血检查。但结果得过两天才出。我问:“没有结果怎么看病呢?”医生就说:“没有关系,我先给你开几副药,以后有效了再加开。至于结果单,可以电话告之”。我心想:“我不可能再来一趟啊”,就听从医生的话,医生根据我身上带的钱的数目开了药。

在付钱的时候,我悄悄的躲进厕所,取出了鞋垫下的钱,然后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三百元钱递给了他。现在想想就不禁莞尔,不知那时他有没有闻到钱上的汗味和臭味呢?

“看”完病开完药后,我背着很大麻袋的药回家。麻袋是黑色的袋子,用医生的话来说,“不要让人看见,看见了不好。”回家的路竟然极其的顺利,现在想起来,真的感谢上帝的引导。那时到了镇上的时候,已经很晚,没有了车。却意外的遇到了熟人,送我到了村口。

到了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却发现母亲一直在那里等我。我下了车,在夜里和母亲同行回家。

我看见黑夜中,母亲拿着手电筒的,照着我前面的路。心里一下子感受到难言的温暖,和无可抑制的感动,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。

过了一会,母亲帮我背着麻袋,我打着电筒。我们一起在漆黑的夜色中,走进大山,走在那条回家路上。

夜色很深,深得让我看不清母亲的眼神,也让母亲看不清我的眼泪。

六 大学深藏的忧虑

进大学前,母亲曾再三的叮嘱我,“不要把你的病情轻易的告诉任何人。一定要吸取你三姐的教训,正是因为亲戚们都知道了她的病情,才刻意的冷落,也影响了她的情绪”。我也深以为然。

进大学后,我第一件担心的事情就是体检。面对体检,我陷入两难的困境。

我一方面想找人替检查,因为如果不找人替,肯定百分之百的被检查出来。检查出来了很可能就会被开除,而一旦想到因此而被学校开除的话,那将是一个怎样恐怖的结局啊:入学的钱全部泡汤、十多年的学习、我所有的梦想,连同父亲的遗愿全部报废。全村人怎么想?母亲会承受多大的压力?……我不知道,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。

而另一方面,我又不知找谁,也不愿意找任何人来替。那时刚入学,朋友间的信任关系还没有建立,我小心的保卫自己,担心因为一个人就会把我的病情公开出去,我将如何在这个大学继续生活?那时候真想,如果是一只狗或一只鸡的血,能借给我去顶替检查,那该多好啊。可是狗血都没有。而我的血——那早已被污染了的血,甚至连狗血都不如。

我一直在这种两难的矛盾中,直到排队体检的来临,我还没做出任何选择,也没有想出任何有效的办法,只好自己来检查。在抽完血之后,我突然想出来了一个当时认为极其“高明”的办法:把抽血单子上的编号“故意”“不小心”撕掉,让用我的血检查出来的乙肝结果单,不能匹配到我的整体的体检单,从而避免被贴上去,也避免我被认出我就是那个乙肝患者而被开除。

呵呵,现在想到这个“高明”的办法,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。然后那时的困境却是真实的。在体检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,我都是在忐忑不安、与自我安慰的时间里度过的。那时,我特别怕有电话找我,那时自己没有手机,一旦听同学说哪个单位找我时,我的心就会砰砰跳,因为怕通知体检不合格而被退学。

记得有一次,同学转告我,说校医院让我过去。我当时差点崩溃,心想,这一天,终归是来了。那时的感觉至今都记忆犹新:就像初一的时候偷了同学的饭票,然后等待下课要把它还给他,不敢面对又要等待面对,就在这种等待中度过最漫长的一节课。

可时间不会因你的恐惧而停止,现实也不会一个人的恐惧而改变,我还必须面对这个现实。我去了校医院,在那里,我经历了一个从地狱到天堂般戏剧性过程,原来校医院叫我过去,只是让我拿一下班级的体检报告分发给各人……

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从黑暗到光明中的甜蜜,我便迅速的找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,原来那个被撕掉一角的乙肝的体检单还是在我的体检报告里,我那“高明”的办法完全没有起到作用。

于是,我又半忧半喜起来,一面为不是通知我体检不合格而感到重生般的喜悦,一面又担心以后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终于来临?以至于在学校每年的体检中,我都是忐忑不安。现在想来,未免觉得自己太傻了点,当时为什么自己不明白,既然学校明明已经接受了我,而我为什么还要一直担心被退学?

后来,我接受了基督信仰之后,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。原来,耶稣的血已经把我的罪恶和因罪恶所欠的债都完全洗清,可是罪感感、内疚感仍会不时的纠缠我,这是因为我对那位创造天地的主的话仍然没有相信彻底。

人们对于真相的接受为何如何之难呢?难道非要学校的校长亲自对我说我可以入学了我才安心?难道我非得等死后见到主的面,我才相信上帝借着《圣经》说的一切话?

当然,我那时还不认识上帝,也不明白这些,只是“被动”“可怜”的被这种无知、恐惧所捆绑。

记得有一次,高中好友LiTao给我打电话,我正奔波在去家教的路上。不知为什么,或者是因为压抑太久,就和他诉说起我的苦闷。我说:“我一个人在北京,什么都没有,没有知识、没有亲人,没有后门,没有钱,只有靠自己的努力。这本无所谓,我可以努力。可是,我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,这让我常常感到特别沮丧、特别无助……”。LiTao也不知如何安慰我,却默默的听着。

我就在这样的忧虑,恐惧、无知和自我保护中,度过了我的大学。那滋味实在不好受,常常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一想到病毒在我的血液里流淌,心里就充满了怨恨和自卑。

这样的状态,我一直保持了近四年,直到毕业前期,我终于鼓足了勇气,准备在朋友中更大范围的公开我的病情。

那次我和好友们一起吃饭,我小心的、小声的说出我的病情,并表示我的担心,因为我那时正准备考北大研究生,如果我考上了,北大不要我怎么办?我小心又期盼着听到朋友们的回馈,也做好了朋友们异样的眼神的准备。

可是,让我没有想到的是,朋友们表现的极其平静。他们没有一个觉得这个事有什么严重的……!让我惊讶的是,他们甚至觉得这个毫不重要,也没有讨论、担心和安慰我的必要。

我一下子松了口气,感觉在我心头压了四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
但是,乙肝病毒和因之带来的恐惧、怨恨和虚伪,却仍在压制着我的灵魂。

后来,读到圣经的一句经文:“凡劳苦担重担的人,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。”我就痛痛的哭了,因为我这20多年来,一直劳苦担重担,被乙肝病毒、道德律法、死亡虚无、罪恶权势所捆绑,劳累的活着,没有安息。

如今我愿相信耶稣,因为他说“我心里柔和谦卑,你们当负我的轭,学我的样式,这样,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。因为我的轭是容易的,我的担子是轻省的”。耶稣的轭虽有十字架的痛苦,却有战胜疾病和罪恶的力量,我跟着耶稣,虽然也会受苦,但内心却无限喜乐柔和。

七 面对女友

大学毕业后,我开始面对另一个挣扎。自从和女友牵手了以后,我一直在犹豫:“要不要跟她说我的病情?什么时候说?到底如何说?”

一方面,我真的很担心自己会把病毒传染给她,如果真是这样,后果真的很难想象……这时又想起母亲的话“我宁愿你父亲活着,而不是我活着;我宁愿自己受苦,也不愿意你们受苦”,面对我所爱的人,我开始真切的体会到母亲这句话里的含义。

另一方面,我看到网上许多的帖子说因为乙肝与女友分手。对方或许无所谓,然而家人却有所谓。当他们的感情经受不住疾病与恐惧带来的压力之时,就只好分手了。我很怕自己的感情也走到这一步。

然而,事实终究要勇敢的面对。一件意外的恐慌让我勇敢的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
在考研后,我加入了一个正在创业的软件公司。由于公司处于创业初期,我是第三个员工,又刚从学校出来,没有实际的项目经验,以前学的许多的东西都不适用了。只好白天努力的完成任务,而晚上则花大量的时间学习。每天晚上看书到凌晨一两点,很多次在看书的时候就睡着了,醒来了接着看。

由于长时间的劳累又劳心的缘故,我察觉到身体出现了异样,又感觉腹部总是隐隐作痛。我自然的想到了乙肝,会不会肝功能都不正常了呢?会不会肝出问题了呢?

带着这些疑问,我一个人去了地坛医院,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,我的肝功能指数只有二十几,这是一个比较低的水平。

然后我去专家门诊,很感谢那位医生,在那里我对于乙肝知识开始得到了一次比较科学全面的了解。医生详细的告诉了我乙肝病毒的机理,并用科学来安慰我乙肝并不可怕,也不值得恐惧。他说乙肝不会影响正常的工作生活,它唯一的坏处似乎是致癌率要比平常人高,但这也只是一种说法,对于癌症的机理现在并不十分清楚。

他又告诉我:“乙肝不是那么容易被传染的,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传染。”

这位医生对我说了很多,态度也极其谦和温柔,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他每天要和多少患者打交道啊,大部分人可能都会不耐烦的,可是他没有。每次想起这位医生的耐心,我便充满了感恩和敬佩,也提醒自己以后无论在哪里,都当尽自己的本分,耐心温柔谦和的待人。

在和医生谈完的那天晚上,我就去找了女友。向她说明了全部的事实。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至今难以忘怀。我们沿着马路一路走,走了很远很远。她一直在耐心的倾听我讲述:从乙肝的传染性,到我从小对乙肝的恐惧,以及自己对于乙肝知识的逐渐了解。真的谢谢女友,她接纳了我!

所以,有女友的乙肝朋友们,我真诚的建议并鼓励你尽早坦诚相待,越晚对她晚不好,无论是身体上的,还是感情上的。如果对方实在不能接受,也不要怨恨。不要诅咒,只要祝福。

八 入读北大

在被北大录取后,我挣扎在选择去北大念书还是留在公司的选择当中。

这是因为一方面我担心自己去了学校会和社会脱节,过上“安逸”的生活。但在隐秘之处的另一方面,我担心如果放弃了待遇优良、机会难得又不歧视乙肝的工作,到时候北大因为体检的缘故不要我了怎么办?毕业后找工作遇到乙肝歧视又如何?

后来我查到了北大的新生入学健康标准,我看到上面写着“乙肝病毒携带者(肝功能非正常者除外)都属于合格的。”虽然看到这个制度或者“真相”,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,然而还是担心北大会不会不遵守这个规定?

感谢上帝,这次我没有像大学那样逃避,我选择了去北大,并且鼓足勇气面对,忐忑的做完了体检,我不要像高中那样找人替查,也不要像大学那样在焦虑和恐惧的奴役下活着。

大大出乎我意外之外的是,北大给我的体检结果不仅合格,还让我极其感动。每个人都有一张体检表,且是密封给每个人的。我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的内容,当我读到“体检结果合格:携带乙肝病毒,建议一年体检两次,建议注意清淡饮食与合理休息,建议以乐观快乐的心生活”的时候,我再也止不住内心的狂喜和感动,潸然泪下。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如此坦诚而真实的,面对用自己的血检查出来的结果,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明了的、读到被接受的邀请和最美善的建议。

这种喜悦和甘甜,就如同一个被谎言、无知和恐惧压了整整22年的奴隶,今天才终于得到翻身,站了起来做了这乙肝病毒的主人。又如同一只走迷失了许多年的羔羊,终于找到了家。

这种喜悦和甘甜,是在忍耐了的痛苦,苦难之后,品尝到那来自真相、被接纳和爱的甘甜。

这种喜悦和甘甜,在我认罪、相信耶稣之后体会的更加清晰而深刻。因为北大接纳的是一个有乙肝病毒的身体患者,而上帝接纳的是一个充满罪恶的灵魂患者;北大没有为我牺牲什么来接纳我、也无法医治我,而耶稣却为了医治我、接纳我为我而死,且死在最痛苦的十字架上;北大无法给我力量让我继续面对后来社会的歧视,而上帝却给我造正直的心、清洁的灵,又常常和我同在,引我走天路。

在北大读研的这两年时间里,我不再刻意隐瞒我的病情,因为我已经被“官方”“最权威机构”接纳了!这还不只,随着我坦诚疾病被北大和北大同学接纳,我也开始一点点的打开我的心,开始面对自己灵魂上的一个个病。

我开始意识因乙肝、贫穷和以个人为中心带来的种种问题:虚假、伪善、软弱、胆小、妒忌、敏感、撒谎、忧虑、无安全感、无亲情、无爱心、无怜悯……样样都有。外表上我是谦谦君子,内心却污秽不堪;外表上追求自由开放,灵魂却是罪恶的奴役,陷入到罪恶中不能自拔。

从父亲去世以后,我一直在寻求永恒之生命。在经历了长长的追求和依靠“个人奋斗、道德修养、良心行善、知识能力”来寻求永恒之真理后,却越发发现自己灵魂的污秽不堪、内在生命的黑暗枯竭和人生的毫无盼望……,而就在这绝望的尽头,我遇到、相信并接受了耶稣,接受了他赐我的新生命,灵魂上的病才得医治,我的人生开始真正的改变……

2008年的10月26日,我受洗成为基督徒。在这前后,上帝借着各样的事物,把我心灵里的那些或显或隐的毒素一点点的医除。虽然乙肝病毒仍然流淌在我血液里,但我已然不再惧怕,因为我相信他——这位创造我、也造了乙肝病毒的上帝。在他那里,有永远不变的慈爱;在他的慈爱里,苦难就是他化妆了的祝福。

后来,听到有一首歌唱到“这一生最美的祝福,就是能认识主耶酥;这一生最美的祝福,就是能信靠主耶酥;走在高山深谷,他会伴我同行;我知道这是最美的祝福”,就感动流泪,虽然乙肝带来了真实的苦难,可苦难却带来了我一生最美的祝福。

九 直面腾讯

时间又回到了开始,在拿到offer回到实验室之后,我开始查询搜索关于乙肝就业的政策、法律,以及企业遵行的现状,和国内乙肝病毒携带者的被歧视和心理状况的所有相关资料。结果是,当我找到的资料越多,我越发现事情的严重。

首先,我打电话去腾讯所指定的合作体检医院北京同仁医院,得到确认:腾讯和同仁医院有委托合同,入职腾讯的体检一定要检查乙肝五项,虽然国家法律明确规定不允许用人企业查,虽然我指出offer上附带的指引书上只写了“肝功能项”,但医生依然告诉我,这个“项”可以是复数,腾讯的入职体检必须要查。这个必查的信息也在“腾讯2009实习生群”里也得到了HR的确认。

在“肝胆相照论坛”上,乙肝病友们收集的乙肝歧视企业列成长长的列表,腾讯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
我又和一位在腾讯很多年现在已经离职的员工联系,他告诉我: “基本上会被拒,当然他们不会以这个原因拒绝,但一定会拒的。并且,你上诉或者用其他方式反对,也没有什么意义”。

生活在黑暗之中太久的人,往往开始会不适应光明。在谎言的恐惧之中生活久了的人,也会逐渐谎言并把他视为“自然”的生活状态。我也是如此。

面对这样的现状,我开始又一次的犹豫起来:我特别想作假——就是找人替我去检查,如同高考体检的那样。而且这次,我也有同样多的理由去作假,去欺骗:

我实在是太想进腾讯了,我更不想这样的被拒绝,我不敢告诉母亲被腾讯这样拒绝,我也不要让母亲也受这样的苦了。

我打电话给我的一位室友,他也是乙肝病毒携带者,今年毕业,他非常确切的告诉我,他的一位师兄去年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拒。而我的朋友,这次入职刚找到的工作,也是找人替检进入的。

“找人替吧,这是我的意见。”朋友说。“可是我不想用欺骗来对抗欺骗”我说。

“没有办法,中国的社会现实就这样。”朋友说。“那就从我做起,不再欺骗……”我胆怯而有些冲动的说。

“我们个人的力量太小了,你想不想进腾讯嘛?”朋友说。“想……!”我毫不犹豫的说。我甚至想起了实习表现好一些,毕业后就可以签正式合同。

于是,我开始退怯了。诸多的谎言开始进入我的心里:“腾讯首先撒谎,不遵守法律,我又为什么不可以呢?”“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做主。什么时候你做了腾讯总裁的时候,你才有能力要求撤去一切的歧视行为,可是你现在只能听他们的话”、“你作假也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,所以不是不正当手段。”……

我终于动摇了,甚至联系上了一位“代检枪手”,打通了他的电话……

一切的人和事都指向我必须并且应该去作弊,除了我的良心。那天晚上我非常的不平安。即便是祷告,我也觉得毫无力量,几乎彻夜未眠。

第二天,我给医院打电话,医生似乎听出来我想获知更多的体检细节以便作假,所以直截了当的告诉我说“警醒你一下,我们这儿有摄像头”!这句话临到我,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管教我时经常说“小心我用针刺你哦”,尽管她从没真刺过。

我的心里更加不平安。又听医院说以后腾讯每年都会有体检。我想“如果作假的话,我岂不是要一错再错……”这是一个多么深的深渊啊!

我把“我的不平安,以及作假很难,和我也不想作假”告诉了女友。她鼓励我说,“那你还是自己去检查吧,没关系的,不就是一个腾讯嘛。没有事的,即便去不了,还有其他公司。即便没有了其他公司,你也不用愁。你以前不是还说去四川做志愿者吗?这次刚好有机会啊”。真的很感谢她的安慰和鼓励,虽然她很想让我去腾讯,甚至告诉了她家人。但我知道她爱我胜于这些,心里也因此受了极大的安慰。

然而,我实在是很想去腾讯,为了腾讯,我没有好好的找其他公司的实习。我甚至又想,即便拿到体检结果之后,我也可以用PhotoShop修改,他不是只要扫描照片吗?

那天晚上很晚,室友没有回来,我一个人孤苦难眠,又想着明天要去体检,我当休息好;可越是如此想,就越是睡不着。我坐起来在黑暗中祷告,求上帝指引我前方的路。但是神没有给我直接的答案,却给了我一个想法:给YuanJun弟兄打个电话。

于是我马上拨通了YuanJun的电话,他在听完我的叙述之后,很坚决的鼓励我“亲爱的弟兄,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去单单的信靠神啊。我们不能以任何理由去欺骗别人,否则会给撒旦留下把柄,上帝也会被这罪所拦阻。我们当做让神喜悦的事,我知道这很难,所以你要祷告告诉神,然后把结果交给他。我也会为你祷告。如果神真的预备这份工作给你就一定会给你;如果不是,神也一定会预备更合适的工作给你的。你要安静下来,去寻求神的美意。神会借着这件事,成就更美好的祝福的。”

我听完YuanJun弟兄的话,心里顿时刚强起来。我想到了耶稣在受难前在客西马尼的祷告,我体会着耶稣当时的心情。我再次祷告神,把我面临的事情都告诉了他,“愿神保守我这次腾讯入职,然而,不要从我的意思,只要从你的意思”。做完祷告,我心里非常的平安。

这一晚,我睡得特别的香甜。

十 一生最美好的祝福

在我意料之中的,腾讯后来拒绝我入职。也在YuanJun弟兄的“预言”之中的,我却因此得到了上帝更大更美好的赐福。

(本文最初撰写是在腾讯还没有给我回复的时候,现在已经是这事过后快一年了,如今再次修改此文,也看到了上帝更多的赐福。)

我没有去腾讯,却去了“农民打工子弟爱心会”做计算机志愿者老师。结识了许多和我一样来自乡村的孩子,和他们成为一生的朋友。(详情请见《一顿没有吃饱的饭》《给CMC学生的第一封信》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7f511e00100en6g.html

我没有去腾讯,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怨恨和诅咒,我写了一封信给腾讯的全体员工,祝福并劝他们改变,因为我相信,这改变会给腾讯也带来祝福(请见《给腾讯的一封邮件》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7f511e00100ebt1.html

我没有去腾讯,但我后来获得了三个更好的正式工作的offer,其中两个是我认为最好的。一个是YAHOO全球北京研究院,一个是李开复老师创办的创新工场。在我拿到YAHOO全球(不是雅虎中国)的offer后,我对他们坦诚说,我是乙肝大三阳,请问你们会拒绝这样的人入职吗?很高兴的,YAHOO全球承诺不会歧视乙肝大三阳,相信他们可以做到。虽然我最后没有选择去YAHOO,但仍然为他们的真诚而感谢他们。

我没有去腾讯,但我却真实的看到了上帝在借着乙肝带来的苦难祝福我,也透过我祝福更多的人。从本文初稿到如今,已有几千人在各个地方读到了这篇文章,也有好多朋友之后和我联系,我们成为了好友,我们一起分享乙肝带来的真实的困境,互相勉励。

更重要的是,我们有机会可以和同在患难中的朋友分享上帝的福音,分享神永远不变的慈爱。

一个人的疾病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自己有病却不知道;

一个人身体上的病不可怕,可怕的是他灵魂上有病却不承认。

圣经说:“你的眼睛若昏花,全身就黑暗。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,那黑暗是何等大呢”。是啊,如果我们心灵被罪恶掩没,就算赚得了全世界,又有什么益处呢?相反,如果我们的心里面有真正的平安,就是来自上帝是平安,就算是疾病缠身,如果我们的名记录在天上,就当喜欢快乐,就是一生中最好的祝福。

关于工作与生命、忧虑与平安,罪恶与福音,我与一个同患乙肝的朋友有过这样的对话:

朋友说:“兄弟,我现在真的很忧虑,忧虑以后找不到工作。”

我说:“嗯,不要忧虑,你看我现在不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吗?不要忧虑,我们诚实本分的做好现在要做的事就好。如果要‘忧虑’,我们应该‘忧虑’我们生命深处灵魂的病。”

朋友问:“灵魂的病?那是什么呢?”

我说:“就是罪恶和罪恶中的无力自拔,就是死亡和对死亡的毫无办法,就是生命和生命的干枯、忙碌和焦虑……”

朋友说:“但现实是如果你连工作都没有的话我们有什么?”

我说:“我跟你说个故事:我认识一个朋友,他是清华北大这样的计算系毕业的研究生,按说很容易找到工作是不是?”

朋友说:“嗯,是的。”

我说:“可是,在我们找工作的时候,他依然很着急。当他看到别人很多offer,自己还没有,就特别焦虑,晚上整晚睡不着觉,如此折腾了好久,后来呢?他最后签了一个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公司。找到工作之后,他说:‘哎,这以前是白白的忧虑了啊’”。

朋友说:“嗯,是自我折磨……,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工作~~”

我说:“是。我从来没有说我们不去工作,我没有说我们不用去吃饭,我说的是如果我们把我们的生命降到一个只为生存、为吃喝忧虑的地步,难道你不为自己感到悲哀吗?上帝说‘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,喝什么。生命不胜于饮食吗?忧虑能让我们的生命多一刻吗?”

朋友说:“嗯,可现实就是这样,人就是这样。不想忧虑,却仍然会去忧虑。”

我说:“是的,你说的对。现实的确就是这样,人的本性也是如此,但是……你能否先把忧虑放一边,安静下来,听我问你几个问题,但你要诚实的面对,好不好?”

朋友说:“好。我先不管那些,听听你的问题。”

于是,我问:“第一个问题:你对自己的生命想不想认真对待?意思是,你想不想让过更丰盛,更平安,更自由,更释放,更有信心,更有盼望,更有爱的生命?遇到苦难也不惧怕,遇到风浪也不摇动?”

朋友停了停说:“嗯,我要认真对待。”

我说:“好,那第二个问题:如果你的一个朋友,比如我。请相信我也是一个诚实的人。(朋友插话说‘相信’)如果他告诉你一个好的消息,这个消息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,甚至永生。这个消息会给你带来全新的改变,是真实的改变,让你的生命从此完全不同,也不再惧怕乙肝和苦难了,不再忧虑工作和未来了,你愿不愿意静下来,认真听一下这个消息呢?”

朋友毫不犹豫的回答说:“愿意,如果谁不愿意,那就是傻子。至少要听一下。”

我说:“好。第三个问题:在他还没有讲,或者还没有讲明之前,在你自己没有去证实,没有寻求之前,如果你就确定他所讲的一定是虚无,就先否定他,就开始用自己的理念去判断,是不是理智的呢?”

他回答说:“不理智,我们至少要去尝试,要去寻求。”

我说:“那好,我就告诉你这个消息:这是一个福音,这福音亲自设立的,是上帝派他的独生子耶稣道成肉身,为要救人脱离罪恶和死亡的辖制,却被人钉在十字架上,受死、埋葬,三天之后复活;复活后屡次显现给他的门徒及众人看,和他们一起生活四十天后,在众人的见证面前升天;将来会再来,审判活着的人和(肉身)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
朋友一直在思想,之后有许多的不明白的地方,我们就一起讨论,我们讨论到圣经的权威性、可信性,耶稣复活的历史事实性。

朋友最后说:“嗯,我会认真证实和寻求你所说的,因为这个对我很重要。”

我说:“是啊。我愿意和你一起诚实的寻求。如果你有什么问题,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
亲爱的朋友:你呢?如果你还没有听过福音,你是否愿意认真的听一听呢?(请见:《福音是什么》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7f511e00100hedw.html

如果你还不相信福音,你是否愿意去寻求呢?

如果你还没有接受福音,你是否愿意去尝试呢?

写到这里,我想起来了圣经中一卷著名的篇章《约伯记》。约伯本是一个义人,但魔鬼却在上帝面前说:“约伯的义是因为他生活好、上帝赐福的缘故,如果给他苦难,他就不会再相信上帝,也不会做公义之事了”。于是上帝试验约伯,就允许魔鬼降苦难给约伯,以至于约伯在一天内丧失了自己的儿女、仆人、牛羊,又得了怪病,从头到脚长毒疮。就在这样的苦难中,他仍然相信上帝,仍然不去害别人,仍然有永生的盼望。后来,上帝赐更大的福给他,有了更多的儿女、仆人、牛羊。最后,约伯说“上帝啊,我从前风闻有你,现在亲眼看见你”。

愿我也可以像约伯一样,深陷疑惑,仍然仰望恩典,面对苦难,仍然数算祝福。

也愿所有同在苦难中的穷苦人,可以因为疾病,就去寻求上帝的医治;因为苦难,就去寻求慈爱的上帝最美的赐福。

谷穗 初稿写于2009年6月20日 修改于2010年4月28日

PS:如果你也有乙肝的经历,或有类似的苦难,期待着你和我联系,也期待着和你成为一生的朋友。我的QQ:158487625,邮箱:ouyangj0@gmail.com,博客:http://blog.sina.com.cn/gusui,欢迎你随意转载,无需版权;但如要适当修改,请联系我。谢谢你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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